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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官难当(续九)
发表日期:2006/1/25 20:50:00 出处:原创 作者:良宇 发布人:lzxlns 已被访问 204

第十章,余主任邂逅初恋女,高局长忍辱遭责难

高山带着办公室主任余云中驱车来到南寨门乡,这次是受县委派遣、以土地量化工作队的身份下乡的,乡党委书记纪然热情地迎了上来,嘻嘻哈哈地同高山握手。

纪然好像对士地量化工作胸有成竹,没有一点忧愁的样子。乡政府的办公室是一座三层的办公大楼,大院周围是一圈铁栅栏。门前还有两个二层的独楼,一个是派出所,一个是工商所。院内有环形花坛,周围是剪得平整的树丛。据说那环形花坛和曲折的树丛墙是纪然书记根据诸葛亮的八挂图设计的。

进入三楼的书记办公室,纪然说:“你们在这住、还是不住,如果住,就住在乡里,别住在村里了。我不要求你帮我别的,你们把西伯牛村的事帮我整明白就行了。村会计何安不是你的同学吗?那里的情况你也挺熟,这个大肥子不是个物,你能把他整住就行了。”

高山知道,现在的工作队深入农村没有在乡下住宿的习惯了,因为没有必要。各部委办局的领导都有自己的专车,从南寨门乡到蒲柳县城,不过半个小时的路途,都是笔直的柏油路面,况且村里普遍财力紧张、景况萧条、举步维艰,如果在村里食宿反而给村干部增添了麻烦。因此高山决定不住宿,白天在西伯牛村工作,中午到乡政府就餐,同乡干部一样,一饭一菜,不搞特殊。如果晚间工作非常晚,有特殊情况,就在乡里住。纪然听到高山这样安排,正合心意、高兴地拍着高山的肩膀说:“我说老兄啊,你真是好人,不给我找麻烦。上次不说哪个局了,下来的工作组,我们好像伺候小祖宗似的伺候他们,还没伺候出好来,连吃带喝的,回去在县委领导面前还没说出一句好话来。你这次到我们乡来,我可高兴了,等咱们工作有点眉目时,我好好请你坐下来喝一顿。”

高山提议先到西伯牛村看看去,纪然说我就坐你的车一块去吧!纪书记冲着屋里喊通讯员说:“你给西伯牛村常书记去个电话,就说高局长马上看他去。”

从乡政府到西伯牛村,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因为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雪,路上结了光溜溜的一层冰,路面很滑,司机开车小心翼翼。快到村子时,只见村路西边布满了一排排白色的蔬菜塑料大棚,放眼望去,方圆数百亩,甚是壮观。每个棚子的前端,都有一个砖砌的新颖的房屋,红墙蓝顶。整整整齐齐地排列下去。纪书记说,这是该村的富民小区建设,从去年开始得到市里的补助款,是白给群众的。纪书记说村里常书记是老支部书记了,也是个干事业的人。高山面临此情此景就有了感叹:这样的干部老百姓不是也照样告吗?难道干部中没有好人吗?正如杨光书记所说,老百姓是把干部当成神的,当成雷锋的,不准有缺点和错误,如果有一点,那就不是好官了。

进入村子,房屋是一家连着一家的独门独院的砖瓦房,偶尔的富户人家还有二层小楼。过去的草房和士坯子房基本上消失了踪影。这些房屋都是改革开放后新盖起来的,按照村里的规划建的,因此排列整齐,街路也很直,裁有垂柳之类的小树。过去在街道旁的柴草垛、灰堆已经不见了。大部分庄户人家都砌了砖院墙,大门口安上了带有“福”字的两扇大铁门。有的人家大门口上面还有一个很绅士的门斗,青瓦挂目,俨如封建社会的官宦人家的府邸一样。

村委会所在地是一个开阔的大院,中间也有圆形花坛,如果是春夏季节来,一定是鲜花扑面。村委会房舍是正房五间,东西两面还有连体的厢房,拱卫着正房,形成一个开放的四合院。大门口挂有村党支部和村委会两块牌子,村部整个房屋结构和布局都带有浓厚的、古老的东北民间居室的韵味。

轿车开进院子,常书记、何安和村委会主任老刘就迎了上来。常书记身体健壮,头发梳成了大背头,双目有神,不象农民的模样,却像个乡干部。常书记四十余岁,当支书也十多年了。他说:“大局长来了!我听何安说了,说你来蹲点,我可高兴了。我当这么多年村干部没用上级操过心,这回弄不明白了,不知道咋干了。老办法不行,新办法不灵,硬办法不敢用,软办法不会用。”

村委会主任老刘已经超过55岁了,当村委会主任也二十多年了,同常书记是搭档,老刘本想再干几年,平安地退下去,能混个劳保、有点退休费。可是,这次村委会选举冲出个大肥子来,非要与他一争高低,双方你拉我夺,你争我抢,谁都雇面包车请村民到饭店里去吃饭,最后,大肥子只差一票落选,老刘则保住了村主任的位置。

老刘说大肥子不懂事,他还以为村干部像以前那样有油水可捞,他不知道现在当村干部有多难、不搭钱就不错了。乡里村里哪个人情不随?老刘还说要不是为了退休有个退休费,他早就辞职不干了。

这时,常书记喊通讯员、要买点水果,高山连忙摆手说用不着、用不着,以后天天来,如同到家一样,买什么水果。这样,买水果一事也就做罢了。

高山又提议到群众家走走,听听大家对土地量化有什么意见。何安说,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点事,大肥子要查账,小户群众要分地,承包大户不同意。主要分歧在大户不同意上,你就找大户谈谈吧!看他们是什么想法。老刘说我就是大户,你找谁谈?我就不同意分地,当初包地时是公开叫行,谁多给钱就包给谁,我不是凭权力包的,可是当时地没有人要了我才包的,现在粮食涨价了,国家给补贴了,大伙又回过头来找账,那我的合同没到期怎么办?我的损失谁赔?老刘说大户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高山问老刘包多少地,老刘说包了150亩。高山问是不是全村最多的,老刘说差不多就是。

听到这里,高山心里就有了谱,原来阻力就在村干部身上。

高山又提议到困难群众中去看看,纪书记表示同意,高山就对常书纪和村主任老刘说:“你们俩忙着吧,我就不麻烦你们陪着看了。”高山的本意是自己同纪书记下去听听群众的反映,不想让村干部参加,因为村干部一参加,群众就不会说真话了,但常书记和老刘非坚持要陪高山下去,说局长亲自下来搞调研我们怎么能不陪呢?于是,一行五人随着高山穿街过巷、毫无目标地走着,很偶然地进了一户农家。

原来,这户农家只有母女二人,寡妇女人叫老萍子,丈夫死于车祸,未成年的儿子也英年早逝,身边只有一女。丈夫留下的院落还是蛮好的,三间青砖瓦房,院子宽敞,拾掇的干净。

大家迈进院心,常书记就喊:“老萍子,县里领导看你来了。”只见门开处,走出一个农村中年妇女,随是徐娘半老,却仍面如朗月、胸部丰满,还隐约透露出年轻时的美丽风姿。

老萍子听见来了好几个干部、开口就说:“各位领导屋里坐。”在她很勉强的笑意中却隐含着一种悲戚。大家走进屋里,老萍子突然惊讶地看着高山和他身后的余主任,眼神中透着惊慌和困惑,似乎在问:“你们怎么来了?”常书记和老刘也并不在意,就在县乡干部面前直夸赞老萍子能干。常书记还说:“老萍子的丈夫去世了,孤儿寡母的很坚强,暂时没有相当的,有相当的再找一个对象,你们县里领导视野宽,联系人广,如果有相当的就帮助给找一个。”

说到这里,老萍子就掩面抽泣起来,接着便泪如雨下,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的双肩抽搐、泪流满面,哭得那样伤心,似有无限悲戚和苦水要当亲人的面倾诉一般。也把高山哭得心里都一阵阵酸楚,不由得可怜起这个貌美命苦的女人来。

这时,高山看见余主任眼里已噙着泪花,目不暇接地盯着卷缩成一团、泪人般的老萍子。

高山又问了一些情况,知道老萍子家还没有地,就在心里暗下决心要把地分到老萍子手里,不管阻力有多么大,也要保证这娘俩的基本生活。常书记和老刘也劝说老萍子,就在这时,余主任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只见他从兜里掏五张百元人民币,放在老萍子手里说:“别哭了,你以后有啥难处跟我们说,这是高局长的一点心意,我们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大家从老萍子家出来,又走访了两家。高山已无心再走下去了,他觉得农民还有许多苦楚,还有许多话要说,乡村干部跟着,农民不能畅所欲言,他觉得乡村干部就是落实中央“量化土地”政策的阻力,同时他的脑海中也回荡着老萍子那惊慌和困惑的目光,联想到老萍子那毫无顾忌的痛苦的哭诉,联想到余主任未经过自己同意、就打着自己的旗号送给老萍子五百元钱,高山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

就这样,第一天的走访工作结束了。

这天夜里,余主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寝。他想不到今天竟然这么凑巧闯进了老萍子家中,自己掏出五百元钱也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而是万全之策、聪明之举。欣喜之余,他的心头掠过一丝良心的谴责:自己欠人家的孽情,如果不花出去这五佰元钱,怎么能出得屋去呢?他这英明之举既是借花献佛,又突出了高局长的政绩,真可谓一举两得。那钱虽然出于自己的腰包,在乡村干部面前给高局长买了名声,也使老萍子得到心理上的安慰,日后,他完全可以扶持困难户的名义予以报销。所以,他花的不是自己钱,却圆了自己的孽债梦,这能说不是自己的急中生智吗?

老萍子和自己是什么关系?是恋人?不是,是情人?不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二十多年前知青生活的一幅幅图画:老萍子是自己坑害的第一个女人。

那时,他刚刚十八岁,就响应号召上山下乡闹革命了。在生产队的欢迎大会上,有个叫老萍子的当地女青年唱起了《红灯记》中铁梅的唱段。

老萍子的性格开朗、声音甜润,那银铃般的嗓音如蜜水般的流入了他的心田,特别是老萍子的肌肤如白雪般的细嫩,像擦了一层厚厚的胭脂一样,虽然是农村女青年,简直比城里的姑娘还出色。小余当时就有说不清的心动,但是,可惜的是老萍子是个农村姑娘,虽然她那身段,肌肤,眉眼,都有过人之处,他怎么会喜爱一个农村姑娘呢?正在遐想之际,他的眼神接触到了老萍子的目光,他发现她已经注意到他了,她唱歌的时候,眼睛总是溜着自己,并且时而在不经意间给自己一个甜蜜的微微一笑。小余的脸有些红了,忙低下了头、躲避着她那炽烈的目光。

尽管小余处处躲闪着老萍子,后来他们还是有了接触,但小余觉得,那不是恋爱,是相好。她是农村人,自己是城里人,无论如何他不能爱她。但这一层意思他没有向老萍子表白,幼稚浪漫的农村女青年哪知道这些,她还是孜孜不倦地追求着,他们终于有了约会。

那天在生产队的草垛里,老萍子送给他的是用手帕包好的、热乎乎的四个烤土豆,那土豆烤得又软又香,沁人入脾,使小余直流口水。小余承认,那是他有生以来,吃的最香的一次烤土豆。此时小余的心咚咚直跳,就象偷了别人家的东西那种感觉,既有欲望又有羞愧,他还是大着胆子把老萍子搂在了怀里。

老萍子孩子般的软声软气的呶了几声,便不再反抗,任由小余摆布。小余平生第一次和女孩有这样亲密的接触,那感觉真是美妙极了。小余索性全方位地把老萍子横抱在怀里,站起来,踮了两踮,觉得老萍子体重很轻。老萍子吓得紧紧地搂住小余的脖子,差点叫出声来。小余又坐了下来,一边搂着老萍子,一边低下头去,脸就贴在了老萍子的脸上。

小余看到老萍子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小余真想这么永远地抱下去。小余又把嘴唇贴在老萍子的嘴唇上,一股淡淡的、女人的清香顿时传遍了小余的周身。小余开始拼命地狂吻起来,老萍子微闭着眼,似笑非笑,配合着小余的动作。小余深深地感到,原来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同女人接触。

女人的肌肤,女人的体香,特别是女人的柔软的嘴唇,无不给小余一种全新的感受。后来小余看着老萍子丰满的胸脯,那两个圆圆的突起,他就试探着想把手伸进去,但遭到了老萍子的不容置疑的回绝。小余本来火热的心就有点心发凉了,他觉得老萍子还没有彻底的爱上自己。但他的心里更明白,此时的自己也并没有爱上老萍子,只是感到新鲜、美妙和刺激,是一时的感情冲动。

后来,他们又这样继续接触下去了,但每一次进展却是非常艰难的,都是在小余承诺之后,老萍子才让动手的。

当小余第一次把手伸到老萍子光滑、细嫩的后背上时,小余更是激动不已,有了进一步的冲动。他感觉到触摸女人的肌肤是一种特别的幸福,比单纯的吻嘴唇强多了。女人的肌肤软软的,滑滑的,手掌在后背的上下反复爱抚着,真是妙不可言,全身都冲溢着幸福。这使小余不能不得寸进尺,后来,他又就摸到了老萍子柔软、诱人的乳房,再后来又俘虏了老萍子那性感得使他垂涎欲滴的、光滑的屁股蛋儿。

当小余又全力向那个神秘处女地进军时,又遭到了老萍子的拒绝。这次,小余生气了,他推开老萍子,佯作愤怒状,质问老萍子:“你到底爱不爱我?”老萍子说:“我要给你得和我姐商量,这一辈子就嫁给你了,你可不能坑害我啊!”小余听她说要和姐姐商量,吃了一惊,兴头就减少了许多。小余就愤愤地说:“这事还用同别人高量的!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要告诉你姐,咱就别处了。”

后来小余就又软硬兼施地对付老萍子,老萍子的干柴还是耐不住异性的烈火焚烧,最后这道防线终于被突破了,

老萍子的一切全都暴露在小余的眼前了,老萍子那两条雪白的、晶莹的大腿,让小余差一点晕过去。尽管老萍子仍是用手紧紧地护着那块处女地,怎么奈何得小余的如狼似虎,还是乖乖地被开垦了。接着便是老萍子嘤嘤地哭声了,那哭声不是悲切,是喜悦、是幸福。

时间更替,光阴流逝,不久便传来了知识青年全部回城的消息。

最后一次约会是小余向老萍子摊牌,那是在小余回城的头一天晚上。有了回城的机会,小余再也没有沉湎于老萍子的情愫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车,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自从有了知青回城的消息,老萍子的眼皮有点聋拉下来,整天惊慌失措的样子,尽管小余还是假意地把老萍子搂在怀里说:“萍,我是爱你的,但爱情不等于婚姻。你是农村人,不可能变成城里人。你就认命吧,我们俩有这一段感情,我一辈子忘不了你,以后你有啥事,我会帮忙的。”

听到这里,老萍子好像被人当头击了一闷棍,她当时就晕倒在地上了。小余尽管维护了一阵子,还是心一狠,不管三七二十一、塞给老萍子二十元钱就地告别了,第二天,他骑上自行车就奔回了县城。

后来听说老萍子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小余却音信皆无、连人影都没有露一露。老萍子虽然去县城找了几次,都是碰壁而归,万般无奈、她才死了那条心,由于身孕的显露才不得不草草嫁了一个农民。虽说婚后日子过得也不错,哪知人有悲欢祸福,老萍子的丈夫竟然遭车祸而死。

据算命先生说:老萍子的头发又粗又硬,如同大麦芒一般,必然克夫,要吃三井水。这意思是说:老萍子要嫁三个人才能立住家。那死去的丈夫算是一个,因为跟小余也有了那事,而且也混了一年多,自然也算一个,再嫁一个就时来运转了。

由于有了这个说法,余主任年轻时的孽账算减轻了许多,二十多年光景过去了,余主任没想到的是,他们今天竟然这样不期而遇了。这个悲惨命苦的女人,竟然是自己联系点的扶贫对象,别人哪知道他们这层关系呢?村里的常书记,刘主任也认不出他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小余,高局长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故事。余主任决定先保密,不把这层关系说出去,说出去一则对自己名声不好,二则对老萍子影响也不好,反而更不好帮助她。现在只是老萍子认出了他,别人还都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来,余主任见的女人多了,他没有对不起别人的地方,唯一良心受到遗责的,就是对不起老萍子。他和老萍子这次偶然相逢是心有灵犀,他思量着这件事该怎么办,自己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第二天,高山和余主任又驱车来到了西伯牛村,只见院内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约有三四百人,大肥子站在院中间,正指手划脚的说着什么。人们见高山的车开了进来,就让开了一条路,目光都集中在缓缓而行的桑塔纳轿车上,有几个年轻人还尖叫了几声,打着呼啸的口哨,高山就知道这群人是在等着自己。

高山从容低下了车分开众人、走进屋里,常书记,刘主任,何安都在屋里。常书记说:“大肥子听说你来蹲点,就串弄群众找到村里来了。”高山问:“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来这里想干什么?”常书记说:“都是些小门小户的种地户和一些无地户,他们要求分地。”

高山听了觉得这正是做村干部工作的时候了,就冲着老刘和何安说:“老刘啊!你看看,群众都起来了,这地不分是不行了,你说怎么办好啊?”

刘主任眼中射出不服气的目光,说:“那也得分出道理来,合同法还执行不?包地户损失了怎么办?”

高山听他这么说,觉得事情有转机的可能,就说:“先听听群众的意见。”余主任走到屋外,对着院子里的群众大声说:“你们大家有什么要说的,派代表来,今天高局长接待你们。”

大肥子第一个走了进来,接着又走进来五、六个家庭妇女,余主任又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人群,没有发现老萍子的身影,心中颇有几分失意。原来这些群众还是很讲道理的,男人在后面站着,让女人住前面冲,女人说深说浅,说多说少都无所谓,不过就那点道理,而男人如果冲在前面,说到激烈处,容易动感情,吵架不说,还有可能动手打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也不愿意看到打架。因此,男人鼓动女人到屋里同高山交涉。

大肥子脸上带着怒容,大眼珠子直转,冲着高山说:“我代表群众,就要告书记和主任。”高山问:“你告他们什么?”大肥子说:“第一条,公款旅游,书记和主任去山东泰山旅游,花去公款三千多元,回来全都报销了。第二条,学校维修花去两万元,实际上一万元就够了。第三条,村主任老刘名义上包地一百五十亩,实际上有二百亩地。我们要求上级查处。另外,前几年村里的承包款,都干什么花了,我们要求查清楚,给群众一个明白。”高山问,“还有别的没有?”大肥子说:“就告这些,把这些查清楚再说。”几个妇女代表也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她们说:“村干部贪不贪我们不管,现在是这个时候,谁上台都往自己兜里划拉,我们只要求分地不拿钱,村里的外债是你们干部欠下的,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你们干部欠下的外债就得国家还,我们老百姓不管那些。”

高山觉得该是正面做好群众工作的时候了,群众聚集了这么多,当然有大肥子的因素,但更主要的是涉及到群众自身利益的问题了。在利益面前,谁都不会让份儿的。而此时,高山的身份是工作队队长,是代表上级的,是公正、公平地处理问题来了。可谓一言九鼎。因此,高山必须正面亮相,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有这样才能引导群众、说服群众妥善地解决矛盾。

常书记看了高山的表情便对大家说:“大家不要乱嚷嚷了,听高局长讲话。”

高山清了清嗓子,抬高了嗓门,声音洪亮地说:“我受县委、县政府的委托,来处理西伯牛村的问题的。我会一碗水端平。公开、公正、公平地处理每一个问题。绝不会受到任何人、任何势力的干扰。我相信承包大户也好,你们这些种田小户也好,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县委、县政府的依靠对象。人民群众内部之间的矛盾是可以化解的,只要大家把心态放平,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们今天来这么多人,我想没有一个是来吵架的,都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只要有这个态度,就好办。因此,你们要支持我的工作,大家支持我,我才能把工作做好。”

高山的这场表白,群众听了立刻静了下来,大家觉得高山说的在理,都想继续听到头。高山又继续说:“承包大户也不容易,前几年士地撂荒时,村上公开叫行承包,你们不要,那时的粮价低,大家都公认,没有粮补,又要农业税。而承包户吃尽千般苦,想尽千般办法,有的甚至向私人抬钱把地包了下来,刚刚见到回头钱,本钱还没收回来,现在大家又要重新分地,你们想承包大户能同意吗?至少你们要把承包大户的本钱和利息钱退给人家,这样他们才能接受重新分地的现实。你们要理解我,支持我工作,要做到重新分地,就必须拿钱把地赎回来,否则做不到重新分地。”

高山说到这里,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一点议论的声音,他的语气便又坚决地说:“这是上级的政策,任何人要地,就得拿钱赎地。”

听到这里,人群中就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了,有的说,承包款老百姓没花着,让村上花了,现在让老百姓拿钱赎地不合理。有的则有点妥协的意思,问高山如果拿钱赎地的话,一口人要分几亩地,多少钱。

常书记接话说:“每口人能分三亩三分地,拿一千零三十元现款赎地。”高山说:“拿钱赎地这是坚定不移的,不拿钱就不能分到地,你们大家回去准备钱去吧。至于说前几年的承包款,村里顶了外债,干部贪没贪,花没花,我们会查清楚的,会给群众一个答复的。”

多数群众听到这里,便不再说什么了。还有少数几个人又说:“你说的是不是代表上级,我们还要访一访,问一问。”高山说:“可以,问明白了就准备钱赎地,不要老告状,告状搭工、搭钱、搭心思,劳民伤财,最后问题还得自己解决。”

群众散去后,高山立刻给县委书纪杨光挂了电话。高山是借上厕所的机会挂电话的,他怕村干部听见了影响情绪。

高山详细汇报了这几天工作的情况,并说多数群众主张重新分地,但还要做大量工作。杨书记肯定了高山正面做群众工作的做法,对大户来说,要做退地的工作,对小户来说要做拿钱赎地的工作。

高山又汇报了群众反映干部有不廉洁的行为,并汇报了该村支书和主任都是能干事的人,棚菜已达到数百亩,全村许多群众都已受益。高山问查不查他们的账?

杨书记在电话里语气坚决地说:“查,一定要查,不管村干部以前功劳多大、贡献多大,只要有不廉行为,就要查处,一定把问题搞清楚,还群众一个明白。”

得到县委书记指示,高山心里有谱了,对下一步的行动也就有了明确的目标。他随后又给农经局老万局长挂了电话,讲了西伯牛村的情况,讲了群众要求查账的问题。

万局长说:“西伯牛村账早已查过几次了,都有审计报告,无须再查了。他们通过土地承包,以地顶债,化解了村里的外债,这个事实已经清楚。至于后面反映的三个问题,可以查一查。这样吧,我明天派副局长小鲁带人过去,配合你把账查清楚。”

又是一天的早晨,高山的车里又多两个人,一个是农经局副局长小鲁和工作人员小陈。车开到村部,院心里又是黑压压的一群人,足有一、二百人。常书记和老刘迎了上来,说今天上访的是承包大户。一百多个大户连同家属都来了,正在等着你。

农经局鲁副局长和小陈走下车来,高山就介绍给常书记和老刘。

二人一听农经局来人了,就觉得没有好事,心里就不太高兴了。脸色由方才的嘻笑变了古板起来。

余主任还是例行公事,对院心的群众说:“你们有什么意见、要求和想法,你们派代表来,今天高局长给你们解答问题。”

大约有十余个群众闯进了屋里来。有男有女。高山看到这么多承包大户齐心上访,就想到了此事一定跟刘主任有关,甚至何安恐怕也参与了进去。

这些大户的表情可不象小门小户那些上访的表情了。小门小户那些上访的人员看上去很平静,没有激烈的情绪,说一些不过头的气话。而这些大户则不然了,不管男女,个个满面怒容,仿佛有什么仇恨似的,看上去不是上访,而是来干仗的。进得屋子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干不净地说一些脏话,怪话。

高山问:“你们哪一个是代表?”一个瘦高个子,花白头发,满脸络腮胡子,约有五十岁的汉子说:“我们没有代表,我们在外边的都是代表,请问,哪一个是什么鸡巴局长?”

高山说:“有理可以讲明道理,怎能这么说话?”络腮胡子立刻露出了凶相,指着高山骂道:“你就是高什么鸡巴局长,昨天是你说的,要把大户的地分掉?”

高山说:“分地不分地,这个事我说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现在有村民组织法,如果老百姓要说分,我也没有办法,你也没有办法,村里的最高权力机关是村民大会。如果老百姓不同意分,那我当然同你一样高兴了,我也不同意分,我们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来了。这事要村民会公决,多数人赞成才能分。”

络腮胡子和那些进屋的十多个男女哪里有耐心听高山的,未等高山再说下去就吵吵怏怏地骂了起来:什么上级?说话不算数,竟骗老百姓。什么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王八蛋等等,什么话都有。还有的威胁说:“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过。”还有的说,我就是不退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等等。高山看到,这些将要失去利益的农民,他们的不满、愤怒、仇恨同那些将要得利益而没有得到的农民比,那激烈的情绪要凶恶十倍、百倍。一个人得到某种利益,可能不十分在意,但一个人一旦失去某种利益,却是十分在意的,甚至可以铤而走险,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利益。这些大户农民的所诉、所怨、所求,高山是理解的。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承包土地十余年,辛辛苦苦,汗一把、泥一把的,到头来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累出了一身病,如腰肌劳损、腰脱。由于九五年涨大水的原因,有的甚至还有外债。有的刚刚见到回头钱就让他们把利益舍出去,他们一时能想得通吗?他们不骂当官的,骂谁去?他们不拿当政的泄气,找谁泄气去?此时的高山,成了群众的泄气筒。这些蛮不讲理又满有道理的群众,简直是在围攻高山。其中有一个中年妇女,从高山嘴里听到分地两个字,确信分地无疑,竟然当众哭了起来。这更加剧了群众的不满情绪,顿时,屋子里闹得乱糟糟的一片嘈杂。

依高山的性格,如果在年轻时或换个场合,早就大发脾气了,还能受这样的窝囊气?但此时的高山很冷静,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尽管他心中怒火中烧。但他忍住了,理智战胜了感情,没有因为感情的冲动而误事。农民出身的高山理解这些群众。高山心里装着一个信念,不能辜负县委杨书记的期望。受多少委屈,也要把群众工作做到家,也要把两方面群众的工作都做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计较群众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下策,眼看失去利益的群众,还不让人家泄泄火吗?不让人家骂几句吗?

这时,办公室余主任沉不住气了,看到自己的局长受侮辱,受攻击,他不会坐视不管。他粗声粗气地大声说:“都不要乱嚷嚷了。你们这样对待一个领导太不公平了。高局长同你们这里任何人无怨无仇,无恩无怨,他是按县委的要求,公正地来解决问题的,至于问题怎么解决,是你们群众内部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们张口说脏话骂人,实在太过分。”

络腮胡子瞪大了眼睛,冒出凶光,冲着余主任发狠说:“你是哪个窝的,什么蛋抱的?你这个王八蛋!”说罢,抢上前就要揍余主任,他身边的另外几位群众赶忙拉开。推推搡搡地把他拉到了一边。络腮胡子不服气地扭着肩,推开众人,又冲着余主任说道:“红头文件是你们县委下的不?我们按照县委的文件承包的土地,你们县委是不是共产党?今天你们又反嘴了,又说群众说了算,你们共产党说话算话不?”

余主任也是不让人、不怕事大的茬儿,他也冲着络腮胡子吼着:“你少给我来这套,满嘴喷什么粪?谁都可能有点错误,县委也不能百分之百的都正确?有了错误还可以纠正的。你就没有犯错误的时候?你有本事你干别的去发家致富啊,别跟群众争这点土地啊?你想发家就得夺村里老百姓的饭碗吗?村里这点有限的土地都被你包了,老百姓还活不?”

余主任这几句反驳的话语非常有力度,把络腮胡子噎得干瞪眼,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了,只好又像斗败的鸡一样说:“你们违反合同法,我是有合同的,我要找高级律师告你们。”

这时高山镇静地对络腮胡子说:“老大哥你也骂半天了,火气该泄的也泄了,我看你也是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上访告状是你们的权力,我不能干涉,但我劝你,就别浪费那律师费了,律师打官司,从来是钱往兜里一揣,输赢他不管。我实话告诉你,涉及土地的官司法院一概不受理,不信,你问问法院去?”

络腮胡子说:“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高山说:“有,这件事只有回村和群众讲理,你可以回来做群众的工作,大家同意你承包,你就继续承包。我希望你把群众的工作做通,不要上远地去拜佛了。”

如此,经过余主任唇枪舌战、高局长苦口婆心,不断地同群众交涉,不断地做工作之后,上访的大户对上边的做法、政策也都听明白了许多。最后,这批大户上访群众也是同小户上访群众一样,表示继续上访,找一找上级,就悻悻地离开了。

看着逐渐散去的群众的背影,农经局鲁付局长对高山说:“高局长你真够样,即坚持了原则,又做了群众的思想工作。面对围攻的群众,你做到稳如泰山不动摇,你可真是好样的,难怪县委选你做工作队队长,真会做工作。”

鲁付局长说罢,又冲着余主任说:“你也真不是善楂子,你那几句词扔的挺硬,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听到别人表杨自己,余主任就乐了。他得意地说:“我可不听邪,关键时刻就得冲上去。我才不受那个憋呢!他要敢打我,我就敢打他,我就不信他能把我打死,打死我还是一个烈士呢!有什么也不怕的。”

鲁副局长让村上通训员找回了常书记,刘主任和何安。鲁副局长说:“群众有反映,到县里告状,我们是主管部门,本着对群众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的精神,需要把账看一看。”

常书记和刘主任听说要查账,当时脸色就变了。且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高山和鲁副局长。常书记用质疑的口气对高山说:“高局,你怎么还整这事呢?你到我这是来帮助我工作的,不是来拆台的,怎么大肥子那帮人说什么是什么呢?查账不是不可以查,我们村的账户里,县里查了多少遍了,几乎翻烂了,还查什么?查出问题倒好说,查不出问题怎么办?你这一查账,让群众知道了,我的老脸往哪撂?我还干不干工作?”

鲁副局长说:“以前查过的账已经有定论的就不查了。现在查一下群众反应的三件事:公款旅游,学校维修和承包土地实际亩数问题。常书记你应该理解,我们是干这个的,领导让来,我们就得来。”

此时刘主任显得坐立不安,脸色铁青、眼露凶光,当时就在屋里骂了起来:“都他妈不是好种,没一个好东西,我从十七岁下学门给生产队干活,从当小队队长开始,一直到大队当干部,后来当村主任,我给共产党卖命几十年,到头来是查我、整我。当年国家缺粮时,我朝群众要过粮,三提五统缺钱时,我朝群众要过钱,计划生育抓紧时,我朝群众要过命,这要粮,要钱,要命的事我都干过,得罪了多少人?我得到了什么?过去给地主扛活时,还讲点感情呢!你们共产党就一点感情也不讲了?大办工业,我响应共产党的号召同平书记搞工业,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搞产业化调整,我响应共产党的号召,同常书记搞蔬菜大棚。我得到了什么?我有什么问题?如今几十年我连劳保还没混到头呢,这回共产党掉过屁股整我来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你们当国家干部的吃的嘴上流油,屁股底下冒烟,你们有什么贡献?反而整到我们农民干部头上来了。我不服,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常书记和何安就劝刘主任,不要发火,有话慢慢说。鲁副局长说:“老刘不要发火,有些事跟你说不明白,咱们不能指葫芦论瓢,一码是一码事。”于是,鲁副局长就让何安把账本拿出来。何安只好走到墙角边、打开档案柜,农经局小陈乘机走过去,把全部账本迅速地塞到了自己的公文包,他又翻了翻,把旁边的浮账草纸也一齐装进了公文包里,他把这些工作做完,像了却了一件心事一样舒了口气。高山就安慰常书记,刘主任和何安说:“看看账,也没啥大事,你们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县委会正确对待每一个同志的,特别是过去给党做过贡献的人。”说完,几个人坐车匆匆离开了西伯牛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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